『男人确实辛苦』


「好痛。」

指尖传来的刺痛,使昴不禁皱眉。

定睛一看,食指指尖浅浅裂开,沁出了血珠。似乎是在收拾桌面上凌乱的资料时,划伤了手指。

「可恶,被阴了。这就是我因小瞧了异世界造纸技术而受到的洗礼吗……」

「哦呀,昴君,怎—么了?被纸割到手了?」

「嗯,我完全理解你想表达我贫弱得竟然比纸张还要脆-呢的意见哦,罗兹亲。就是手滑了一下而已。……你能不能分分钟帮忙治好啊?」

昴看着隐隐作痛的手指,向房间的主人、罗兹瓦尔发问。

罗兹瓦尔正坐在自己办公室的桌前处理文书工作,他放下羽毛笔,检查起昴手指的伤势。

「我看看……哦呀,似乎很痛—的样子呢。不过,这点小伤也没什么大不了,舔舔就会好了吧。还是说,需要我来帮你舔一舔—呢?」

「好意我心领了——。要罗兹亲给我舔,我不如直接塞碧翠子嘴里。」

「哈哈,那倒也挺有趣—的。……看你跟碧翠丝也蛮亲近啊。」

松开昴的手指,罗兹瓦尔把胳膊肘支回桌面,眯起眼睛。听了他的话,昴疑惑偏头。

昴和碧翠丝的关系复杂得难以用语言形容——这么说就有点太夸张了,总之碧翠丝不愿意主动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因为她逗起来很有意思,我才积极地开她玩笑,但要说她对此怎么想,我可没什么得到好答案的信心。」

「不不,无需担—心。碧翠丝她可是个老实孩子,要是她发自内心地抗拒你,甚至不会允许你出入禁书库。」

「原来如此……」

「毕竟实际上,我就半步都进不了禁书库—呢。」

「原来如此?」

罗兹瓦尔捂心长叹,昴为之苦笑。

话是这么说,罗兹瓦尔似乎也和昴一样,认为碧翠丝逗起来很有意思。两人打交道的时间也远比昴要多。

「我猜,是因为你掌握不好距离感,才给搞成这样了?跟她道个歉比较好吧?」

「哎,虽不中亦不远矣吧。要说道歉吧……无论之于我还是碧翠丝,又都有点隔得太久—了呢。」

「我觉得怪罪时间而不去道歉也不太好……」

「唔——还真是刺耳呀。」

罗兹瓦尔嘴角微翘,拿起先前搁置的羽毛笔。将其视作他重回工作的信号,昴耸耸肩,继续动手整理书柜。

幸好,被割伤的手指也不再流血了。

「你那手指,要是实在太痛,可以找雷姆或者碧翠丝治疗一下,不怎么痛就让大精灵大人帮忙吧。」

「罗兹亲不愿意帮我治疗吗?好斯巴达?」

「不不,并非如—此。——我呢,无法使用治愈魔法。」

「是吗?我还以为你肯定是无所不能的万能法师。」

听了罗兹瓦尔出乎意料的自白,昴眉头微扬。

他能用业火烧却魔兽之群,也能如风一般浮于空中。听说他是首屈一指的魔法使,昴便想当然以为他修得了所有基础性魔法。

然而,罗兹瓦尔对此摇头否认。

「不好意思,无法回应你的期待。魔法这东西,有什么可以用,很大程度上被天生的适性所左右。我虽恰巧被多数魔法天赋所眷顾,亦不至于熟练掌握世界上存在的所有魔法。」

「那,除了治愈魔法还有什么不能用吗?」

「不,除了治愈魔法基本上都可以。」

「还真心是唯一的漏洞哦!?」

开场白虽然沉重,罗兹瓦尔的弱点只有这个唯一一个。

话虽如此,无法使用治愈魔法这唯一的短板,似乎意外地难以填补。

「我总觉得,像是在战斗中,能否给自己疗伤还挺重要。」

「嗬?昴君也能想到这方面啊。」

「嘛就,我小学就从轻视buff和debuff效果、一个劲地点『攻击』按钮去打赢的实力碾压玩法毕业了。我是那种,在超能力漫画里,虽然没有能力,但凭借智慧与谋略跟超能力者比肩的类型。」

「讲得看似深奥,实际上倒也没那么复杂呢。」

虽然只认识了几个星期,罗兹瓦尔还是看穿了昴随口讲出的真理。

昴为此挠着脑袋吐了吐舌头。罗兹瓦尔闭上一只眼,眨了眨蓝色的那只眼睛。

「确实,昴君说得没错。是否存在治愈魔法,可以说是大幅度影响了战斗……或者说,战场的走势。因此,某种意义上是极为贵重的才能。」

「是吗?不过,帕克、碧翠子还有雷姆都会用吧?」

「前两者比较特别—呢。至于雷姆……她具有相关的气性,我也有意花心思培养了她这方面的才干。」

之后听罗兹瓦尔描述,治愈魔法的实用性在各式魔法中也被极度重视,还存在专业治疗院中的师徒教学制度。

本来也想让雷姆过去学习,但她不愿意和拉姆分开,因此由罗兹瓦尔直接指导。

「因此,要是因为存在治愈魔法便过度依赖其中,危急时刻受伤时,说不定会有无法忍耐伤势的风险—唷。」

「啊啊……就是会失去对疼痛的忍耐力吧。这确实有可能。」

就像在无菌室里长大的人对外界的病毒不具免疫性一样,要是有哪里痛立刻就用治愈魔法解决,在无法依靠它时,免不了变成致命弱点。

这么想着,昴瞄了眼自己割伤的手指。

「我明白。这也不是什么夸张的伤势,就作为一次教训,忍了就过了吧。」

「只是指尖被割伤了那么一点—点,也不比这么夸—张吧。这点小伤直接治好了也没差,让去雷姆帮你治好呗?」

「诱人怠惰的甜美陷阱!……不,这点小伤没事的啦,莫得问题。」

罗兹瓦尔似乎就是随口一说,昴却觉得自有道理。

历经王都与宅邸的两次事件,昴已然深明异世界生活并不轻松。难以忍耐的痛苦还是不要有才好。

然而——

「为了迎接无处可逃的那一刻,我会做好觉悟。」

「明明就是划伤了指尖而已—呢。」

昴竖起手指,掷地有声。罗兹瓦尔苦笑起来。

不过,昴鼓起的干劲最终扑了个空。打扫完办公室与雷姆她们汇合时,指尖的伤立刻被雷姆发现后治好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呜呃呃呃呃……!」

「给,咬住夹板忍一忍。会很痛的哦——」

托德这么说着,捋直昴的左手手指,为三根已变蹭红紫色的手指敷上刺鼻的药物,接着迅速用夹板固定手指,再缠上几圈绷带,结束治疗。

「最后再喝下这瓶药水,应该多少能缓解疼痛。」

冷汗直流的昴接过托德递来的药水瓶。里头是浓稠的绿色粘液,但既然是药,不得不喝。

昴做好心理准备,一口喝光。

「呜呕!太难喝了!黏、黏糊糊的液体缠在喉咙口下不去……!」

「毕竟这药是有名的难以下咽。不过,我能保证它药效显著,是军队也重用的贵重物资,能让伤势尽快康复。」

托德提起被昴喝光的药水瓶笑道。

昴擦拭嘴角,怀着歉意对托德低头。

「对不住啊,把这么贵重的东西分给我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

「没事啦。本来你的手指再不处理就要烂得断掉了。就当作是我卖了个人情给收下过剑狼短刀作为赏赐的人吧。」

托德答得慷慨大方,昴听了垂眉咬唇,

托了森林里收下的那把短刀的福,应当是佛拉基亚帝国军人的托德,认定昴出身高贵。也多亏于此,昴作为俘虏,受到的待遇还挺不错。

但也正因如此,昴才为欺骗他感到抱歉。

除此以外,还有一个疑点掠过昴的脑海。

那就是——

「不过,就那个,这种时候要是有治愈魔法,啪一下就能治好伤了。」

昴检查着左手的状况,故作无意地嘀咕。

听闻此言,托德挑眉。

「哦?这话又讲得真够奢侈,治愈魔法哪是随随便便就见得到的东西。」

「——。果然是这样啊?」

「那肯定。像点火吹风似的轻松治好伤病也太方便了,你的左手也能眨眼间就痊愈。」

托德耸肩,语重心长。昴听了,垂下眼帘。

接着,为自己预料成真而同时心生不安与安心。

曾经,在罗兹瓦尔的企图还未揭露,只当他是个有意思的小丑贵族时,听他讲过治愈魔法的罕见。

讲了魔法受才能左右,能用治愈魔法的人多么贵重。

参考上述情报,再加上军营里为治疗而准备的帐篷里摆满了药草和药水瓶。这儿筹备的不是魔法,而是医学层面的各式道具。

提出帮昴处理伤势的托德,也完全没依赖魔法性质的道具,而是采用了药草和夹板。因此,肯定没错了。

「治愈魔法很是稀少。」

「至少我一次都没见过。也就是听说帝都聚集了能用治愈魔法的术士。总之,离普通人可遥远了。」

「————」

「倒不如说,我才惊讶你嘴里居然会讲出治愈魔法这个词嘞。我可是压根不会将其视作值得考虑的选项哦?」

遥不可及的东西,甚至在寻常思路里都无法占据一席之地。

治愈魔法之于帝国——至少之于托德他们,就是如此遥远。

因此,昴猜到对方会这么说,向他摇头。

「没有,如你所见,我其实是旅行者。旅居四方时,也有遇见用得了治愈魔法的人。」

「原来如此,我是觉得你这打扮挺奇妙的,原来是旅行装扮。你们身上的衣服,可不切合这一带的炙热环境。」

这么说着,托德上下打量昴。昴身上还穿着为了穿越沙海、攻略普雷阿迪斯监视塔而准备的防砂服装。

奥古利亚沙丘与印象中的沙漠不同,并不炎热,但为了抵抗风沙,皮肤几乎没有裸露的部分。因此,这身打扮,在温度湿度都很高的佛拉基亚,只能说是有点不合时季了。

「所以,在旅途中邂逅了治愈术师,因为太方便而堕落了。」

「话说得好难听!确实,是挺方便的。」

实际上,昴已经好几次——不,频繁地受了治愈魔法关照。

真要说起来,当初被召唤到异世界,没有碧翠丝的治愈魔法,昴不可能从最初的难关中生还。

万一当时没有碧翠丝帮忙,昴只能死于腹部开裂内脏四溢,活不到今天。

「我可不想再体验一次踩到自己的内脏摔倒了。」

「治愈魔法,啊。」

「——?托德先生?」

昴回忆着稀罕的经历,托德在他面前静静叹息。昴为两人间气氛的变化而皱眉,托德则闭起一只眼。

「没什么,我是认为身边幸好没有治愈魔法这么残酷的东西。」

「你说残酷……为什么?不应该相反吗?」

见昴无法理解托德的见解,他维持着闭上单眼的表情,继续解释:

「因为,治好伤势,就意味着死不掉,连负伤后退居二线都不行。伤势痊愈,再不断地上战场。所谓的治愈伤势,就是这么一回事。」

「————」

「我觉得可恐怖了。第一个发明这个治愈魔法的家伙,是有多喜欢战斗啊?这性格太露骨了。」

托德静谧地述说,昴无言以对。

这观点有失偏颇了。实际上,治愈魔法不止在战斗中活跃,同样肩负着在日常生活中拯救遭遇事故或是身患疾病之人的使命。

然而另一方面,托德的想法也符合事实。

在战场上治疗伤员,是驱动他再次奔赴战斗。——既然无法断言否定治愈魔法存在这样的侧面,就无法否定他心中对此事的恐惧。

「抱歉抱歉,话扯远了。你也没必要摆这么一张苦瓜脸啦。」

见昴沉默不语,托德像要转变气氛一般说道。昴也点点头,对出自自己从未考虑过的价值观的意见,回以一句「没事」。

接着,托德转头看向帐篷之外,换了个话题。

「不过,这么说来,你跟牢里的小姑娘应该是旅伴吧?她为什么对你那么气势汹汹的?」

「……因为意外事故,吧。我俩曾经关系好得心心相印,现在因为出了一些问题,变成我彻底单箭头,希望你别太放心上。」

「我是无所谓,就看你挺难受的……但照这样说的话。」

不打算深入昴和雷姆之间复杂的内情,托德摸着下巴挪开目光。

目光的落点,是昴有意识无视掉的右手臂。从之前起就一直拽着昴右臂的是——

「啊——?」

一脸脑袋空空的表情,发出傻乎乎声音的路伊。

她挂在昴右手边,笑嘻嘻地,也不知在开心些什么。时不时还把弄昴的手指或是往上缠自己的手指,玩得自在放肆。

「看她这年纪,也不至于是你们俩的女儿。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我说过好多次了吧,是不认识的小孩,不过,能肯定不是什么正经家伙。」

「真够辛辣。……但牢里的小姑娘看起来挺在意这孩子哦?」

「这就是麻烦所在啊……」

再次被托德点明现状,昴为纠结的现状哀叹出声。

现在,昴对雷姆的思念全然不得回报。失忆雷姆会对昴那么冷淡,又是昴对路伊轻蔑态度的极大影响。

然而,即使清楚这点,昴也无法接纳路伊。

那是当然。她是大罪司教,是必定水火不容的纯粹邪恶之一。

「结果为什么变成了这样?你打的什么算盘,究竟想做什么啊。」

「呜—?啊——、啊—哦—」

面对昴的诘问,路伊只是傻笑,不见回答。

实在是太过讨嫌了。在『记忆回廊』中展现出的恶辣狠毒自然也很头疼,但那至少不会使人迷惑,能将其断定为敌人。

与现在这般只有昴能意识到她多么危险的、婴幼儿般的言行相比,要好太多了。

「哎,毕竟是旅途中的伴儿,不管之后打算去哪,还是稍微改善下彼此的关系比较好吧。」

「——。你这advice是针对谁说的?」

「adv?这个嘛,随你怎么理解咯。」

托德对未曾耳闻的词语疑惑着,站起身。

这里是用于治疗的帐篷,不方便为了闲谈别的事在这待太久。昴也拖着挂在右手上的路伊,跟上托德。

「那么,伤势算是处理好了……可以现在就安排你去干点杂活吗?」

「嗯,行,总比啥都没法做地被丢一边要少一点罪恶感。随便吩咐吧,只要别让我吃鞋,安排什么活都可以。」

「你还真是对贾马尔耿耿于怀……明白明白,我不会做这种事啦。嗯那就。」

托德作沉思状,瞥向一片黑色的帐篷。

昴顺着看过去,询问那是什么,托德便:

「是营地储备物资的地方。里头搜集了许许多多用得上的东西,但我们这的人怎么都不擅长细致的整理,于是就轮到擅长收拾整顿的你出场咯。」

「……我有说过自己擅长收拾整顿吗?」

「没有哦?不过,我个人希望你足够擅长啦。还有,就算你不擅长,肯定也会为了感谢我的帮助而用心努力。」

「……托德先生您性格真不错啊。」

托德面带亲切的微笑,嘴里却讲出颇为坏心眼的话。昴因这话抽抽嘴角,将那片黑帐篷扫视一番。

乍一看,大约有二十几个帐篷吧,既然里面都装满了储备物资,又像托德讲的那样只被粗略整理过的话,收拾起来无疑是项重体力活。

「这一两天大概收拾不完啊……」

「没事,只要在补给队的龙车出发之前整理完就好啦,哈哈哈!」

「哈哈哈……」

意思是,让昴尽快开工吧。

考虑到左手的伤势,提高效率的难度也有点高,但也没办法。

「这也是为了今天的收入,为了带着雷姆回到爱蜜莉娅碳身边……」

「呜—!」

昴捏拳给自己打气,准备挑战艰苦的劳动,路伊在他身边跟着大叫。昴垂着右臂,恨恨地皱起眉头。

大罪司教以一副什么都不明白的神情,给昴施加着身心双重负担。她的狠毒依旧未变,仍是个难以应对的强敌。

「夏乌拉也是,总感觉自己被莫名其妙缠上的几率也太高了……」

「啊—、呜—」

也不知她到底懂没懂,路伊仍是一副心情愉悦的模样。昴拖着她,迈步前往黑色帐篷。

与最终成功互通心意的夏乌拉不同,路伊压根就无法顺利交流。昴认为,彼此绝对不可能互相理解。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所以直到天黑之前都一直在收拾帐篷吗?」

侧身坐在地板上的雷姆迎接结束重体力活归来的昴。

雷姆的态度让昴眉尾一弯。看到这个反应,雷姆眯起眼睛。

「不是在迎接你」

「不是,不要读心啊。……不过,你是从牢里出来的吧?」

「——至少这里的人似乎对我没有敌意。」

她尴尬地垂下眼睛,大概是听闻了在河边发生的遭遇战——那个独眼男人,贾马尔的队伍和雷姆进行了不怎么友好的初次见面而产生了罪恶感吧。

自从和昴关系融洽后,雷姆的性格都变得很平和。但在失去记忆的当下,她的性格多少有些复活的迹象。他猜她就是在反省这点。

「不过,能反省很了不起哦,雷姆。给你一朵小红花。」

「……你是从什么角度看待我的呢?被你夸奖也没什么好高兴的。反正。」

对微笑着的昴辛辣地说着,雷姆一下抬起视线。

她抬起头,看到的是帐篷圆锥状的细长天花板。昴「诶」地歪了歪头,雷姆不高兴地咂了咂舌。

「为什么我们住在同一顶帐篷里呢?也不是说要多奢侈,但稍微多照顾一点也好……」

「不,倒不如说这就是一种照顾。我和托德说了我们是一同旅行的伙伴,所以……痛痛痛痛痛痛痛!」

「自作主张!」

昴刚往旁边一坐,就被雷姆的手用力抓住腰骨。雷姆看着被这样抓得腰椎嘎吱作响的昴,眼神变得锐利。

然而,一个小小的影子「啊—」地一声打断了雷姆的动作。

那是——

「怎么又是你……」

「呜——」

路伊压住雷姆抓昴的腰的手,用身体表示抗议。

不知缘何很爱护路伊的雷姆,对这行为死心似地叹了口气,没办法只好中断了对昴的惩罚。然后把路伊的身体拉到自己的膝盖上。

就这样,她把路伊的头放在自己难以动弹的腿上,温柔地抚摸路伊的身体。

「切」

「……这次你为什么要咂舌呢?我不明白这孩子明明那么亲近你,你却如此无情的原因。」

对态度恶劣的昴,雷姆反应不太妙。

为了不管路伊何时暴露本性都能保护雷姆,昴还是不得不仔细观察借雷姆膝盖躺下的路伊的动向。

——昴根据托德的指示,开始整理黑色帐篷。

果然和最初预想的一样,帐篷内的整理整顿并不是短时间就能完成的。当然,也有昴左手状态尚未恢复的原因,以及帝国人没有整理整顿的相关规则,还有就是——

「这家伙,一再妨碍我干活啊。别人好不容易收拾好了,很快就又搞得乱七八糟。托这个的福,工作毫无进展。」

「因为什么都不懂,这不是没办法吗。」

「雷姆也一样什么都不懂对吧。但是,雷姆并没有乱搞事。以上,证明完毕!Q.E.D!」

「你又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知道了雷姆对昴反应冷淡是源于路伊,为什么昴不改变对路伊的冷淡态度呢?

那是因为,就算知道这是不妙的冷淡螺旋,但连表面和路伊关系好都做不到——生理上的厌恶是无法隐藏的。

「———」

怀揣着难以释怀的心情,昴啪地一下躺倒在身后的地上。

只有昴、雷姆以及路伊三人的帐篷——虽然只有短短几天,是托德分给昴他们暂住用的。

在张罗营地的过程中,他们进入森林的同伴没有回来,他笑着说这是主人不见了的帐篷,可以随便用。

「不,我笑不出来就是了。」

话虽如此,能把多余的帐篷分给他,真是帮大忙了。

先不说昴,把雷姆放在尽是男人的营地上那是相当令人担心的。托德说要把他们当作客人对待,但能做到什么程度还不确定。

更何况,雷姆已经引起了贾马尔的不满。

如果可以的话,昴希望在做杂务的间隙也能一直守在她身边——

「不要一直闹别扭了,吃吧。」

「诶?」

仰面平躺,沉心思考的昴的视线被挡住。挡住他视线的,是雷姆递到他面前的烤串。

昴不由得起身,却见雷姆背着脸,正把烤串递过来。

「这是?」

「听说是食物。是分给营地上的人的,所以我拿了一点。……因为要练习移动,就算只有一点点距离。」

说着,雷姆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脚。

处于无法自由活动状态的她的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不过比起昴,更不安的是当事人雷姆自己吧。

「……能不能快点收下?手累了。」

「明、明白了。那什么,雷姆你已经吃了吗?」

「哈?为什么这孩子还没吃,我却要先吃呢?不可以这么任性的吧」

说完,雷姆把放在帐篷边上的骨器拉过来,解开盖在上面的布,把烤串送到路伊嘴边。

被雷姆宠坏的路伊,在她的盛意下,宛若雏鸟从母鸟那啄食一般一口一口地吃着肉。

「呼呼」

雷姆微笑看着小口吃东西的路伊。

昴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幕,也一口一口地吃起递过来的烤串。这种仅仅只是串起来烤的肉,到底用的什么肉完全不清楚。

反正,又硬,味道又一般,很难说好吃。

「和爱蜜莉娅、碧翠子做的饭不相上下啊……」

「嘀嘀咕咕地在说什么……」

「——?」

昴述说着对吃饭的杂感,雷姆瞥了一眼,突然瞪大了眼睛。昴对她的反应皱了皱眉。

她蓝色眼睛所凝视着的,是昴的脸。这么看来,她惊讶的原因应该是昴的脸吧。

「怎么了?你该不会说这是你第一次认真地看着我吧?」

「那倒不是……那个,眼泪。」

「眼泪?」

「……眼泪在流,你没有注意到吗?」

雷姆怯生生地说出这句话,让昴呼吸一屏。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手指碰到了滚烫的水滴,吓了一跳。

不是雷姆忽如其来的谎言,这是真的。

「咦,我在哭吗?」

「是、是在哭。怎么了?因为手指的伤吗?」

用手拭去微微流淌的泪水,昴混乱于自己的感情波动。但是,流泪的原因并不是手指的疼痛。

还有别的原因,大概,是像这样与雷姆一起安稳度过的时光吧。

「————」

情况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

和爱蜜莉娅他们分散了,连取得联系的方法都不知道,在身份暴露就很有可能遭遇危险的土地上,与失忆雷姆的交涉搞得一团糟。到现在,同行者有极尽世间之恶的大罪司教,率领者是集无知无能、无力无谋于一身的菜月・昴。

能乐观的理由一个也没有。明明一个都没有——

「……和你这样聊天,一起吃饭,让我很开心。」

「——」

「啊,不好意思,非常莫名其妙吧。说了奇怪的话。觉得恶心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这是真心话。」

昴不再强忍这止不住的泪水,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吸着鼻涕,凝视着雷姆。

「一直以来,我都想和你一起度过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把吃了一半的烤串放在膝盖上,昴挤出传达而出的话。

用袖子擦拭眼泪,吸鼻涕的声音在寂静的帐篷里回荡。

片刻,只听到那尴尬的声音——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突然,雷姆用微弱的叹息声说道。

昴擦着眼泪,屏住呼吸。是了,雷姆那僵硬冰冷的声音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他体会到了自己的羞耻。

在她面前,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而且是散发着难以产生好感的气味的家伙,如此哭眼抹泪,哪有人会不感到不快呢?

又一次破坏了雷姆的信任。而且,以无可挽回的形式。

「但是,你流泪的时候,我并不想笑。虽然会有点可怕……但不觉得恶心。」

「——诶?」

意料之外的话语,让昴抬起头,睁大了眼睛。

在昴的正面,雷姆抚摸着膝盖上路伊的脑袋,没有把目光投向昴,嘴唇像是在选择词汇一样,微微颤动。

「……以上。请快点吃吧。今天已经很累了。」

「——啊」

闭上眼睛的雷姆语速飞快地说道,昴突然反应不过来。但他意识到指的是膝盖上的烤串时,马上慌忙咬了一口吃了一半的烤串。

「是、是啊。嗯,好吃好吃。又咸又好吃。」

「咸是因为你的眼泪哦……我因为你的体臭都感觉不到饭的美味了,不公平。」

「那个……唔,我会考虑改善方案的。对不起。」

雷姆的说话方式又冰冷又尖锐。

但是,她既没有说要出去,也没有说不想和昴一起吃。既然如此,就只能从昴这方下手,考虑别的方案了。

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就保不住这一段昴的心灵休息时间。

「……不过,要说不公平的话,我也有话要说。」

「有话要说?是什么呢?如果是手指的事的话……」

「——是那个啊。就是那个,在膝盖上呼呼大睡的家伙。」

昴用手指指了一下,对躺在雷姆膝盖上的路伊撇了撇嘴。看到这一幕的雷姆眯起眼睛,仿佛在说「又开始了」。

但昴想说的是与之前一直说的不一样的事。

「雷姆是因为我的体臭……这说法听起来挺讨厌的,不过总是说我的体臭,那家伙应该也有类似的气味吧?无视了这点吗?」

每次重复『死亡回归』的时候,魔女的余香就会愈发变浓。

但若这与『魔女』的渊源——魔女因子有所关联,那理所当然的大罪司教路伊身上也散发着同样的恶臭。

如果回想一下雷姆对魔女教的激烈反应,应该必定如此——

「——?你在说什么?请不要把你和这个孩子相提并论。」

「……诶?」

「因为,这孩子身上的气味和你不一样,请不要因为苦恼说出奇怪的话。」

然而,雷姆对昴的回答出乎预料。

他不由得凝视着雷姆的眼睛,雷姆的表情中看不到奇怪之处。既不是谎言,也不是在算计昴。

也就是说,她真的没有从路伊那感受到魔女的余香,也就是瘴气。

「难道说,能把瘴气伪装起来?不,但是,为什么?」

从昴迄今为止的经验来看,能感受到被称为『魔女的余香』的瘴气的人并不多。除了反应最强的雷姆之外,就只有碧翠子和琉兹等极其有限的人会有反应。

而且本来他就不觉得魔女教徒会有隐藏这些东西的想法。

那些家伙,都是肆意蹂躏这个世界的大逆不道之人。尽管如此——

「够了吗?吃完了的话,这孩子好像也很困了,我想差不多准备睡觉了……」

「啊、诶、那什么……那个,刚才的话是真的吗?」

「真烦人。」

雷姆突然打断了昴的疑问。

但这样的态度更证明了她感受到的并不是谎言。

「……从路伊那里,感受不到瘴气吗?」

这意味着什么,昴不太清楚。

但,相当令人不安的是,他有一种可怕的感觉,像是有什么对他来说不利的事正在发生一样。

「虽然不大好意思,能帮我收拾一下餐具吗?我要去准备铺床。」

「啊、啊啊,知道了。那个,我什么都不会干的,你放心吧。」

「——有这句话,我更不安了。」

又一次听到她冷硬的声音,昴垂头丧气地走出帐篷,收拾盛满吃完了的烤串的容器。

夜色中,营地上随处可见灯火通明。虽然不是受昴等人的命令,但今后也会有通宵监视的人吧。

虽然只知道在漫画和游戏中,战斗的准备工作很辛苦。

「……真想早点离开这儿啊。」

虽然托德是个好接触的人,但他还是不习惯战场上的氛围。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到与爱蜜莉娅等人会合的办法。

这么决定后,昴握紧抓着的容器,突然发现

「……咦,手指不疼了。不会是药起作用了吧?」

看到不由自主用力抓紧容器的左手的手指,昴被药物的效果惊呆了。

虽然还留有违和感,但开始往来的热感,是左手即将要好好完成工作的证据。

「一直在说治愈魔法云云,结果药不也相当有用吗……」

回想起托德的话,昴轻轻挥了挥左手,迈开步伐。

雷姆的事、路伊的事,以及自己的事,必须要考虑的事很多。

虽然多,但一个一个去改善吧。

就像左手的手指一样,一个一个往好的方向前进就好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道身影望着就这样缓步离开帐篷的昴。

一只眼睛笼着眼罩的男人眯起剩下的眼睛,对着缓步前行的背影咂了咂舌。

接着——

「就那么高兴?真无聊。」

身影小声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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